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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村旭,村公,我問自己,我真的認識他嗎??


作為新聞攝影界的後輩,村公對我來說,是個傳說,從前,在攝影記者半軍事化管理的體制裡,常從同業口中得知,啥?他又幹譙長官了?啥?他又跟長官吵架然後拂袖而去?性格剛烈,好惡分明,脾氣火爆,是村公當時給我的全部印象。


隨著我離開報社,隨著時空轉移,再遇村公的碰面居然是,多年後的武陵農場露營。場景從立法院到台北街頭,再拉到武陵農場,既魔幻也不真實。褪去了數字周刊 主管的外衣,放下媒體記者的頭銜,村公侃侃而談,自嘲從街頭拍到奶頭,汽油彈拍到底褲,談論職場轉換的失落與空虛,回味採訪空難的慘烈,最後是離開職場後 的人生規劃。盛夏的七月,十度C的武陵,露營用的客廳帳裡,酒精混雜著咖啡香,時間凝結在那一刻,直到今天,我還念念不忘,那晚冷冽凍人的空氣,和村公說 著攝護腺及膀胱,臉上掛著那一抹神秘的微笑。我發現,我不認識村公。


再見村公,是他在沐樂咖啡的攝影展「特物農莊」。記得那天是一個下著綿綿小雨的寒冬午後,村公帶著呢絨鴨舌帽,身披黑色風衣,靜靜的推開坡璃門迎面而來, 一派紳士風範。我相信那天,他是有些許尷尬的,面對著不太熟識,年齡有些差距的幾個後輩,必須熱絡場子找話題,要從不著邊際的日常生活為起頭,攪和一些同 業八卦,最後才談到他的創作。談到創作,談到他的情色、大膽、前衛、戲謔,「村公」變成「春宮」,原本略顯生疏的溫度隨著話題的麻辣而昇溫,笑聲、驚嘆聲 充滿席間,那天,我們對創作空間如何經營維持有深入的探討,他分享他的創作理念和展覽計畫,他甚至關心我離開攝影圈後,是否能維持創作能量,他嚐試在我有 限生活經驗中,建議我創作題材,一度讓攝影火苗早已熄滅的我,再度燃起小小的熱情。三小時的咖啡時光,短暫且愉快,而面對著對面這位談笑風生的中年大叔, 兩鬢略為斑白,臉部線條柔和,我問自己,這是我曾經認為性格剛烈,脾氣火爆的村公嗎? 我發現,我還是不認識村公。


2015年,從臉書上得知,村公將他在1984~2004年所拍攝的上百張作品集結成書,自費出版「派對走掉」攝影集,為自己,也為那個時代,作一個註 腳。註腳雖短,卻說明了影像價值,解釋了一個攝影記者「在場」的珍貴性。昨天早上收到沉甸甸的書,立刻拜讀,看著看著,一種嚴重的疏離感油然而生,書中的 黑白影像,是真實的存在過嗎?不懂,我真的不懂,腦袋有些暈眩空白,索性闔上沉重的書本,讓思緒沉澱下來。今日再次打開這本厚沉無比的攝影集,一幅一頁, 慢慢閱讀,仔細瀏覽,我思索著,到底何謂派對?又怎麼走掉?是否大時代裡的紅男綠女們,都在無意識中參與了這場荒謬的派對?又在無情的時間洪流裡,載浮載 沉地,毫無選擇地,如同過場一般的無聲走掉?


我看到斷垣殘骸,早已被人遺忘的中華商場,我看到叱吒風雲的阿扁市長,也看到清純可人的璩美鳳,再翻幾頁,曾經親如兄弟如今形同陌路的連宋,躍然紙上,我 不禁啞然失笑,再往後,是街頭上暴走的衝組,和警民衝突的激情畫面,對比今日的太陽花學運,大家乖乖坐好,喊喊警察打人,哪是天差地遠可以形容???鏡頭 轉向社會底層,為了生活奔走的老百姓,萬頭鑽動的號子,在忠孝東路洞房的無殼蝸牛,都成了框架中被巧妙安排的主角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個位置,忽然地,收 起了激情,村公最後帶我們走進歡愉的酒攤,菸、酒、女體還有盡情揮灑的青春年華,是嘛!這才有點像是派對的氣氛啊!


來來回回看了兩遍,梳理了其中脈絡,終於有點明瞭那種無可言喻的疏離感從何而來,我想,不只是我與村公之間的疏離,更是我與那個大時代的疏離,發生的那些 人那些事,應該只寄生於新聞媒體的報導中,那些衝突,與我並無關係,那些事件,只是媒體報導的吉光片羽,而如今,這些影像被壓縮起來,通通集結在一本攝影 集中,翻閱這本書,在極短時間內透過攝影者的鏡頭語言,殘忍地告訴你,這些人事物,雖然已經走掉(或走調),卻曾經真真實實的發生過,你不願正視,並不代 表他們不曾存在。


攝影工作者常常是孤寂的且無人理解,可以依靠的,只有身上那台相機,濃厚的情感沒有出口,更無法宣洩,只能透過影像詮釋世界,透過鏡頭說出千言萬語,但那 終究是暫時性的麻醉,清醒過後,隨之而來的是更無助的疏離,就像雪球般越滾越大,只能再拿起相機,一次一次又一次,而墜入無間輪迴.……。


「派對走掉」攝影集最後一幅作品,一個小男孩一隻狗,孤獨走在堤防上,頭上烏雲好低好低,壓得讓人有些透不過氣來,霎時間,我覺得我似乎有點懂了村公……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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